这是白宫 2026 年 7 月 20 日发布的官方情况说明书,主题为特朗普对加拿大加征额外关税。文件载明其依据《1930 年关税法》第 338 条,对加拿大部分商品加征 50% 关税,称此举旨在反制加方对美产品的歧视性待遇,为美国汽车、酒精、乳制品出口营造公平竞争环境
与此前几次临时关税不同,这一轮关税的法律基础更稳固,存续周期可能更长,对全球供应链的影响也更偏向结构性而非短期冲击。
新关税公布当天,白宫的公开表态延续了一贯的强硬基调,强调这是美国有史以来最全面的国际劳工权利行动,目的是扭转数十年的不公平贸易局面,保护美国工人和本土产业。但落地到具体执行层面,政策却展现出了极强的灵活性,新增豁免品类之多、覆盖范围之广,都超过了本届政府此前的几轮关税。
从豁免的构成来看,一部分是对既有规则的延续。比如符合美墨加协定的加拿大和墨西哥进口商品,依然维持原有免税待遇,这部分占美国进口总量的近三成。此前IEEPA关税时期就已经确定的食品和农产品豁免也被保留,咖啡、可可豆等美国本土无法大规模生产的品类,不在加征范围之内。政府在细则中明确承认,这类商品如果加税,只会直接推高美国消费者的日常支出,无法起到促进本土生产的作用。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本次新增的豁免产品,总数超过470种,覆盖了多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其中既有软木塞、农作物种子这类农业相关产品,也有半导体测试和检测设备这类高端工业中间品,还有二手服装、艺术品和古董等特殊品类,甚至包括柬埔寨和厄瓜多尔出口的活体灵长类动物这类极度小众的商品。这些产品的共同特点是,要么美国本土产能严重不足,要么供给高度集中在少数国家,加税不仅达不到政策目标,反而会给美国国内的企业和科研机构造成额外负担。
如此大范围的豁免,本质上是政府对现实经济压力的妥协。当前美国国内通胀压力依然存在,伊朗局势推高了汽油价格,中期选举临近,选民对物价的敏感度持续上升。如果关税全面落地推高消费品价格,很可能直接影响选情。美国行动论坛的贸易政策主管雅各布・詹森就直言,所有的例外条款,总体上都是为了回应民众对负担能力的担忧。
除了通胀压力,产业界的游说也是豁免范围扩大的重要原因。在强迫劳动调查的公众评论阶段,企业为超过1万种产品提交了豁免申请,华盛顿的游说团体全程活跃,试图为各自代表的行业争取更宽松的待遇。最终公布的结果,也确实吸纳了不少企业的诉求。代表苹果、谷歌等科技企业的消费者技术协会就表示,他们提出的大部分豁免请求都得到了采纳,尽管并非所有申请都通过,但整体结果好于预期。
不过豁免的扩大也引发了本土制造业的不满。美国全国纺织组织理事会就公开批评了针对部分东南亚国家的纺织品机制。按照规则,孟加拉国、柬埔寨、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等国的服装产品,只要采购美国棉花,就可以适用更低的301条款税率。纺织行业认为,这种安排本质上是在奖励亚洲生产商,让本土工厂处于更不利的竞争地位。该机构负责人表示,没有哪个行业比美国纺织业受强迫劳动问题影响更大,过去两年多已经有 41 家工厂关闭,豁免政策反而损害了政府想要扶持的国内制造商。

这是 Statista 出品的全球关税分布地图,呈现 2025 年 4 月 2 日特朗普对等关税制度的落地情况。地图以色阶划分豁免、10%、11%-25%、26%-40%、超 40% 五档税率,标注中国整体加征幅度达 54%,墨西哥、加拿大关税暂处暂停,钢铁、汽车等品类将另行征税,数据源自白宫
从实际效果看,大量豁免的存在,让名义关税税率和实际关税水平之间出现了明显差距。此前IEEPA关税时期就有分析显示,占美国进口额37.5%的商品实际上不受关税影响,如果算上美墨加协定的免税商品,不受影响的进口比例超过一半。这一轮新关税同样如此,高调的政策宣传和精细化的执行之间形成了鲜明反差,既满足了强硬的政治表态需求,又尽可能降低了对国内经济的冲击,这种平衡术会成为未来美国贸易政策的常态。
如果说豁免体现了政策的灵活性,那么法律框架的切换,则标志着美国关税政策从临时应急转向了长期制度建设。此前的第122条款关税,本质上是为了解决国际收支问题的临时措施,有效期只有150天,总统可以直接实施,不需要完整的调查程序。而新的关税体系以第301条款为核心,搭配第232条款和首次启用的第338条款,法律基础更稳固,司法挑战难度更大,存续周期也会更长。
第301条款诞生于1974年的《贸易法》,初衷是应对外国的不公平贸易行为,保护美国商业利益。启动第301条款需要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开展正式调查,形成完整的调查记录,最终确定关税的范围和税率。按照规则,第301条款关税一旦生效,初始有效期为四年,到期后需要进行法定审查,除非收到继续执行的申请,否则才会取消。
历史经验显示,第301条款关税一旦落地,往往会跨越不同的政府任期,很难被彻底取消。2017年启动的针对中国的301调查,对应的关税至今仍然有效,已经经历了一次法定审查,目前正在进行第二次,大概率会继续延长。即便是2021年政府换届,拜登政府也没有取消前任留下的301关税,反而在2024年的四年期审查中,进一步提高了电动车、半导体等战略产品的税率。

这是一幅贸易主题创意插画:黑白呈现的特朗普侧身伸出手指,指向半空由链条悬挂的一众集装箱。箱体印有中国、欧盟、加拿大、英国、俄罗斯、印度、巴西、土耳其等多国国旗,以具象隐喻手法,直观展现特朗普关税政策对全球贸易体系的广泛干预与壁垒效应
这种延续性和第301条款的法律特性直接相关。因为有完整的调查流程和书面记录,企业或其他主体即便发起司法挑战,通常也只能缩小关税的覆盖范围,很难像挑战IEEPA关税那样,直接推翻整个关税体系。这也是本届政府选择用第301条款重建关税体系的核心原因,就是为了避免再次出现被最高法院全盘否决的情况。
目前已经落地的是针对强迫劳动的301调查结果,覆盖60个经济体,占美国进口的99.4%。除此之外,针对产能过剩的第二项301调查还在推进中,覆盖另外16个经济体,预计最终也会加征10%到12.5%的关税。两项叠加之后,美国全球平均进口关税会达到12.4%,回到最高法院判决之前的水平。受调查推进节奏影响,关税水平不会一步到位,而是先从当前的7.7% 升至9.3%,几个月后再逐步升到12.4%。
除了第301条款,首次正式启用的第338条款也值得关注。7月20日,特朗普政府依据1930年《关税法》第338条款,宣布对加拿大的酒类、汽车和乳制品加征50%的额外关税。这个工具此前只在上世纪三十年代被罗斯福总统作为威胁手段使用过,从未真正落地。第338条款的核心是针对歧视性贸易行为,总统的自由裁量权更大,程序要求更少,非常适合作为双边谈判的施压工具。
具体到针对加拿大的三项关税,分别对应不同的争议点。酒类关税针对的是加拿大多个省份禁止销售美国酒精饮料的规定,数据显示2025年3月到2026年2月,加拿大从美国进口的酒精饮料下降了81%,金额减少5.82亿美元。汽车关税针对的是加拿大对美国汽车实施的关税配额,相比其他国家的汽车进口更苛刻,导致美国对加汽车出口一年减少了56亿美元。乳制品关税则针对加拿大的奶酪配额制度,对美国产品的限制比对欧盟产品更严格。
新的关税体系下,不同国家面临的实际税率出现了明显分化。加征幅度最大的几个经济体分别是中国、阿联酋、巴西和越南,中国的整体关税水平上升13个百分点达到35%,阿联酋上升7个百分点到22%,巴西和越南都上升8个百分点,分别达到 20%和15%。这些国家也成为当前美国关税壁垒的主要针对对象。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英国、南非、台湾和菲律宾等经济体的关税水平依然维持在4% 到7%的低位,受本轮关税升级的影响很小。
不同品类的关税结构也在发生变化。此前第122条款时期,消费品受影响最大,中间品和投资品税率相对较低。切换到301条款之后,中间品税率从7% 升至15.8%,投资品从4%升至14.1%,消费品从11%升至14.9%。三类产品的税率差距大幅缩小,其中投资品的涨幅最大。这种变化意味着,过去只影响终端消费者的关税,现在会更多传导到生产环节,对全球制造业供应链的影响会更深入。值得一提的是 AI 相关产品依然保持了相对豁免的状态,整体有效税率低于5%,体现了美国在科技产业上的务实态度。

从2025年大规模加征关税开始,全球贸易已经经历了一年多的调整,整体表现出了超出预期的韧性2025年初市场曾预计全年全球出口损失会达到1340亿美元,但最终实际损失只有740亿美元,不到预期的六成。2026年的预计出口损失进一步收窄到570亿美元。
这种韧性来自企业的多种应对策略。最常见的是提前出货,也就是在关税正式生效前集中安排运输,避开高税率阶段。2025年关税政策调整前后,就有大量出口商提前发货,减少了关税带来的直接损失。其次是调整运输时间,在关税水平较高、政策不确定性较强的时期推迟发货,等到税率回落、政策明朗之后再安排运输。2025年4月关税达到高点后,很多企业就把订单推迟到了当年夏天。
除此之外,转口贸易也是重要的缓冲方式。很多原本直接出口到美国的商品,先运到第三国进行简单加工或包装,再从第三国出口到美国,以此规避高关税。还有海关申报的分类调整、在途货物豁免、各类官方免税条款等因素,共同拉低了实际关税水平,也让出口损失远小于最初的预期。
不过短期韧性不代表没有长期影响。关税带来的最核心变化,是全球供应链的结构性重构。过去十年,美国的进口来源地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中国的份额持续下降,东盟、墨西哥等地区的份额持续上升。数据显示,中国在美国进口中的占比从2016年的21%降到2024年的13%,2025年进一步降到9%,而东盟国家的整体份额从7%升到了14%,几乎承接了一半的中国出口转移。本轮关税的差异化税率,会进一步强化这个趋势,让供应链的转移从企业的被动应对,变成主动的长期布局。
对美国国内经济来说,关税最直接的影响体现在通胀上。2025年的关税上涨,叠加美元贬值,曾经给美国带来了明显的通胀压力,2025年四季度关税对CPI的年化贡献达到0.7个百分点。随着2026年初最高法院否决IEEPA关税,加上前期关税的成本传导基本完成,关税对通胀的拉动作用正在快速消退,预计2026年下半年会接近零,全年对通胀的贡献约为0.3个百分点。
但这个缓和期不会持续太久。新的301和338条款关税落地后,成本会逐步传导到消费端,预计2027年关税对通胀的贡献会回升到0.4个百分点,二季度达到0.5个百分点的年化峰值。这种情况下,即便能源价格回落带动整体CPI降到2.2%,核心CPI依然会维持在2.7%的水平,表现出较强的粘性。这也意味着美联储的抗通胀进程会受到干扰,利率下行的空间会受到限制。

图自unsplash
企业利润层面的影响也呈现出分化的特点。2025年三季度是企业利润承压最严重的阶段,加征关税的商品相比无税场景,利润最多下降了5.5%。之后随着企业逐步把成本转嫁给消费者,整体利润开始回升。不同行业的恢复速度差异很大,制造业尤其是耐用品制造业的利润已经基本恢复,而零售商、批发商和运输仓储行业的利润依然处于低位。新一轮关税落地后,企业利润会再次受到冲击,但幅度会明显小于2025年的峰值。
展望未来,这一轮关税升级不会是终点,美国的贸易保护政策还有多个可能的升级方向。首先是第301条款调查的范围会继续扩大。目前已经启动的调查包括针对越南的知识产权问题,针对德国的药品定价问题。未来可能的调查方向还包括北约成员国的军费支出问题,特朗普曾多次威胁对军费不达标的国家加征关税,西班牙就是可能的目标之一。针对中国商品通过第三国转口的问题,也可能成为新的调查理由。
最值得警惕的是数字服务税相关的关税冲突。美国一直对各国的数字服务税不满,认为这类税收专门针对美国科技企业。如果美国以数字服务税为由对欧盟加征100%的关税,欧盟对美出口的有效税率会飙升到 52%,额外出口损失达到600亿美元。不过参考过往先例,最终实际加征的范围可能非常有限,只会针对少数标志性商品,实际影响远小于理论值。
其次是第232条款的覆盖范围会继续扩大。目前已经生效的第232关税覆盖钢铁、铝、铜、汽车、半导体、制药等行业,正在调查的包括商用飞机、多晶硅、无人机、风电设备、医疗耗材、工业机器人等品类。未来还有可能扩展到大型电池、铸铁件、塑料管道、工业化学品、电网和电信设备等领域。第 232 条款以国家安全为由,覆盖全行业所有出口国,一旦落地影响范围会非常广。
第三是双边谈判和豁免交换会更加频繁。目前印度和美国达成的18%临时关税税率还没有最终敲定,印度也是最积极的谈判方之一,更看重长期的税率优惠而不是仓促签约。未来会有更多国家加入谈判,通过市场开放、投资承诺等方式换取关税减免。美国已经开始在铝行业试点投资换关税的模式,只要企业承诺在美国投资建设或扩建铝厂,就可以享受更低的关税待遇,未来这种模式可能推广到更多产能不足的行业。
最后是区域贸易协定的重构会带来新的不确定性。美墨加协定已经从六年一审变成了年度审查,一直持续到2036年,每年的审查都可能带来规则调整。汽车原产地规则收紧、墨西哥近岸外包中的中国成分、农产品市场准入,都是未来谈判的核心争议点。除此之外,针对非洲国家的AGOA贸易优惠计划续约也存在不确定性,国会内部分歧明显,部分非洲国家的经济会受到直接影响。
从临时加征到制度性落地,从全面统一到差异化设计,美国的关税政策正在经历一场静悄悄的升级。表面上看,这是一届政府的贸易偏好,但深层来看,这是美国整体贸易政策从自由贸易转向公平贸易、从全球主义转向美国优先的长期趋势的延续。
对世界各国而言,需要放弃关税会很快取消的幻想,做好长期应对高关税环境的准备。关税不再是临时的谈判筹码,而是美国贸易政策的常设工具,会随着政治、经济、地缘目标的变化不断调整范围和力度。对企业而言,单纯的规避关税已经不够,更重要的是构建更有韧性的供应链,合理布局不同地区的产能,熟悉各类豁免和规则的适用条件,在成本和风险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贸易保护从来不是零和游戏,加征关税的一方同样要承担通胀上升、成本增加、选择减少的代价。每一项豁免的加入,每一次税率的调整,本质上都是在不同群体的利益之间做取舍。全球贸易体系的重构不会在一夜之间完成,它会在每一轮关税调整、每一次双边谈判、每一条供应链的转移中逐步成型。身处其中的每个国家、每家企业,都需要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新常态里,找到自己的生存和发展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