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7日，瑞士又一次走到投票站门口。这一次，选民要决定的不是修不修路、加不加税，而是一个关系到国家身份的根本问题：要不要把“更严格的中立”写进宪法。结果出来得很快，也很干脆。

超过七成选民投了反对票，全国26个州无一例外。这意味着由右翼势力推动、被外界视为“往回走一步”的中立动议，以瑞士直接民主制度下少见的悬殊比分被否决。这场投票表面上是在决定宪法条文，实际上是在回答一个更难的问题：在今天的国际格局里，一个小国的中立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次被否决的动议名叫“维护瑞士中立”，背后推手是瑞士人民党，也就是SVP。核心人物是亿万富豪克里斯托夫·布洛赫（Christoph Blocher），他曾担任联邦委员，四十年前创立了右翼组织“争取独立和中立瑞士运动”，这次的动议就由其继承组织“支持瑞士”协会出面发起。据当地《伯尔尼日报》报道，布洛赫个人为这场公投投入了380万瑞士法郎，是瑞士历史上为单一公投自费投入最多的个人。钱花得不少，海报也铺得满街都是，支持阵营打出的口号很简单：“不要战争、要中立”。SVP认为，俄乌冲突爆发后瑞士跟随欧盟对俄实施制裁，已经削弱了传统的中立立场。

瑞士陆军坦克停在野外，两名士兵站在车顶，周围是枯黄荒草

“支持瑞士”协会对外列出的目标很具体：瑞士的中立原则要“永久且无例外地”适用；维持一支具备防御能力的军队；不介入第三方之间的冲突；除非遭到攻击否则不加入防御联盟；加入制裁行列前须经联合国批准。这些要求听起来像是把瑞士的外交政策焊死在原地。该协会认为，自俄乌冲突爆发以来，瑞士政府与欧盟和北约走得太近，偏离了中立的本意。

但从民调来看，这场仗从一开始就不好打。瑞士广播公司本月初做的民调显示，约63%的受访者打算投反对票，只有34%打算支持。更早的索托莫研究所在2025年11月做的调查也显示，58%的人反对或倾向反对，39%支持或倾向支持，拿不定主意的只有3%。投票日当天，国家广播公司SRF的预测数据显示，反对票高达71%，赞成票只有29%。最终联邦统计局公布的结果与此基本一致。

根据瑞士联邦规定，中立动议必须同时获得多数选民和多数州支持才能通过，这次两个条件都远未达到。同一天投票的还有一项关于食品安全的动议，主张让瑞士大幅提高本国食品产量，让民众随时能获得充足、高质量且价格合理的食品，结果同样被否决，反对票约72%。两场投票放在一起看，瑞士选民这次的选择相当一致：不打算改变现状。

为什么会输得这么惨？一个绕不开的因素是外界对动议立场的看法。瑞士广播公司旗下在线平台SwissInfo的记者凯蒂·罗米（Katie Romi）写道，赞成阵营始终无法摆脱外界对其行为符合俄罗斯利益的看法。俄罗斯外交部确实对这项动议表示过赞赏，同时批评瑞士采纳欧盟制裁，声称瑞士正在放弃中立。

今年8月中旬，瑞士刚扩大了对俄制裁名单，紧随欧盟的第20轮对俄制裁方案发布。这种关联让不少瑞士选民感到不适。英国《卫报》的报道更是直言，这场败局早在意料之中，结果能让欧洲各国松一口气，因为欧盟在对俄制裁问题上正因内部纷争而举步维艰。换句话说，这场公投虽然是瑞士内政，但它的影响早就超出了瑞士国境。瑞士的直接民主制度意味着重大政治决策常通过公投交由选民决定，选民通常每年投票四次，这次只是其中一轮。投票结果出来后，瑞士人民党接受了失败，表示目前没有采取进一步行动的计划。一场耗资数百万、高调铺陈的政治运动，就这样在投票站里安静收场。

要理解这场投票，得先回到瑞士中立的起点。1815年维也纳会议正式确认瑞士为永久中立国。从那以后，瑞士没有参加过包括两次世界大战在内的任何战争。1848年瑞士联邦制国家成立后，中立也写入了宪法。但一个关键问题是：宪法只规定联邦委员会有义务维护瑞士的外部安全、独立和中立，却从来没有明确说过，中立到底该怎么执行。用外交部长伊格纳齐奥·卡西斯（Ignazio Cassis）的话说，自1848年以来，瑞士一直有意选择不把措辞弄得太精确，因为这种灵活性在过去175年里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在议会辩论中说得很直白：“中立是一种手段，而非目的本身。”

外交部长伊格纳齐奥·卡西斯（自民党）在议会表示，灵活性至关重要：“中立是一种手段，而非目的本身。” 

这次被否决的动议，就是想把这种灵活性彻底关掉。它要求瑞士不得加入任何军事或防务联盟，也不得与这类联盟合作，除非瑞士遭受或面临迫在眉睫的军事攻击；不得参与第三国之间的军事冲突；不得对交战国实施制裁，唯一的例外是联合国安理会批准的制裁。问题在于，俄罗斯是联合国安理会五个常任理事国之一，对这类制裁拥有否决权。这意味着，只要俄罗斯在安理会行使否决权，瑞士就无法通过联合国渠道参与任何对俄制裁。格劳宾登州社会党国民议员乔恩·普尔特（Jon Pult）在议会辩论中说得很尖锐：如果瑞士没有与欧盟对俄罗斯的制裁保持一致，“我们或多或少会成为普京在欧洲的生命线”。

反对者的另一个担忧是安全。瑞士虽然不是北约成员国，但与北约已经合作了30年。政府和大多数政党认为，如果动议通过，瑞士将不再是国际安全政策中的可靠伙伴，在遭受攻击时的安全感反而会降低，并大幅限制与北约合作的能力。事实上，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联邦委员会正是以违反国际人道主义法为由，决定加入欧盟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

卡西斯当时解释说，与侵略者站在一起并非中立之举。但瑞士政府同时排除了向乌克兰提供武器和防护装备的可能性，理由是国际中立原则禁止瑞士给予任何交战方特殊待遇。这个分寸拿捏得很微妙：制裁可以跟，但武器不能给。绿党议员西贝尔·阿尔斯兰（Sibel Arslan）的话更不留情面：“选民明白SVP的意图：他们希望瑞士在国际上孤立自己，在国际法被践踏时推卸责任。”

阿尔高州自民党国民议员玛雅·里尼克（Maya Riniker）在议会辩论中也表示，这项倡议承诺带来清晰的政策方向，实际上却束缚了瑞士的外交政策，“通过与世界隔绝来维持中立是乌托邦式的幻想”。当然，支持者也有自己的道理。瑞士人民党日内瓦地区全国委员塞琳·阿莫德鲁兹（Céline Amadruz）表示，他们的职责不是随波逐流，而是保持谈判渠道畅通。动议发起者认为，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后，瑞士跟随欧盟对俄实施金融制裁、冻结资产、禁止进出口，这“违反了中立原则”，让瑞士“纯粹出于机会主义”卷入战争，损害了作为中立调解人的信誉。

这场争论的核心，其实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当中立变成对加害者和受害者一视同仁，它还是不是一种美德？反对者认为，在现代世界，一个国家不能躲在中立的幌子下。卡西斯在电视辩论中强调，中立一直以一定的灵活性被执行，当看到允许各国和平共处的国际规则被违反时，瑞士绝不会视而不见。而支持者担心的是，一旦中立的口子开了，就再也收不回来。

从民调结果看，大多数瑞士人选择了前者。索托莫研究所的调查显示，绝大多数人赞成瑞士不以军事手段参与他国冲突，但同时也有相当多的人希望瑞士能够对违反国际法的国家实施制裁。换句话说，瑞士人要的不是“绝对中立”，而是“有立场的中立”。瑞士公众对中立的感情其实很复杂：他们认同中立是国家身份的一部分，但不希望改变目前的实施方式。阿莫德鲁兹在另一场电视辩论中说，他们的目标是促进和平、外交和对话，为此必须通过永久保持武装中立来维护信誉。这种说法在支持者听来是坚守原则，在反对者听来则是拒绝承担国际责任。

前联邦委员克里斯托夫·布洛赫（图中居中者，于2024年4月向联邦总理府提交了《中立倡议》）希望将中立的严格定义写入宪法。图片来源：Keystone

9月27日的投票尘埃落定，但瑞士围绕中立的争吵并没有结束。今年11月，选民将再次走进投票站，这次要决定的是《战争物资法》修正案，也就是要不要放宽武器出口的严格限制。事情的来龙去脉是这样的：2025年12月，瑞士议会中的保守派多数派批准了修订后的《战争物资法》，目的是帮助瑞士军工企业增加收入。修正案允许瑞士向包括美国、阿根廷、日本以及欧盟和北约成员国在内的25个西方国家出口和再出口战争物资，前提是这些国家卷入武装冲突。这将改变目前旨在防止瑞士武器被用于内战或落入恐怖组织手中的出口限制。联邦委员会保留了一项权力，如果认为瑞士在外交、安全或中立方面的利益受到威胁，可以行使否决权。

这项修正案在左翼政党中引发了强烈反弹。他们发起了一项反对该法案的全民公投，这才有了11月的投票。反对者的理由很现实：联邦委员会的否决权虽然存在，但瑞士武器仍有可能不受控制地在全球流通，今天卖给西方国家的装备，明天可能出现在谁都不愿意看到的战场上。而支持者，主要是议会中的保守派和军工行业，则认为放宽出口能加强瑞士与西方国家的关系，并可能增加国防工业的出口收入。

瑞士的军工企业长期受困于国内市场狭小，海外订单对这个行业的就业和研发投入来说不是小事。值得注意的是，无论11月投票结果如何，乌克兰的处境都不会因此改变。正是因为瑞士人民党的压力，议会维持了禁止向基辅运送瑞士军事装备的禁令。这本身就是瑞士中立矛盾的一个缩影：一方面在讨论要不要对其他国家放宽武器出口，另一方面对正在遭受入侵的乌克兰，瑞士始终没有松口。

公路旁立着法语标语牌，写着“不要战争，支持瑞士中立”，车辆从旁驶过

把9月和11月两次投票放在一起看，瑞士中立的处境就更清楚了。它不是一个非黑即白的选择，而是一组不断摇摆的平衡。一边是右翼要求的“纯粹中立”：不结盟、不制裁、不选边，躲在阿尔卑斯山后面过自己的日子。另一边是政府和多数派主张的“灵活中立”：保留与西方的合作渠道，对违反国际法的行为表明态度，但绝不直接出兵。中间则夹着武器出口这个让人两难的问题：卖给盟友算不算选边？不卖给盟友会不会削弱自己的安全？这些问题，宪法条文给不出答案，投票站也只能给出暂时的回答。瑞士的直接民主制度意味着，重大外交决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拿到选民面前过一遍，而选民的情绪和判断，又被欧洲大陆上每天都在变化的局势牵着走。

这场公投最值得玩味的地方，不是瑞士人说了“不”，而是他们说了“不”之后仍然要面对的那些难题。永久中立国这个身份，瑞士人已经背了两百年。它曾经让瑞士在两次世界大战中免于战火，也让它在国际外交中扮演过调解人的角色。

但如今，当俄罗斯对乌克兰动武、欧盟内部对制裁分歧不断、北约合作已经持续了30年，一个小国的中立还能像过去那样运作吗？

2026年9月27日星期日，在瑞士伯尔尼瑞上社会民主党联合主席塞德里克·韦尔穆特 (左起)与瑞士国民议会议员科琳娜·格雷迪格、西贝尔·阿尔斯兰、法比安·莫利纳、海因茨·泰勒和乔恩·普尔特，联邦院议员玛蒂尔德·克雷沃西耶·克雷利耶，瑞上自由民主党联合主席苏珊娜·文森茨-施陶法赫，国民议会议员海因茨·泰勒，瑞上商业联合会主席莫妮卡·吕尔，国民议会议员西蒙娜·德·蒙莫林以及联邦院议员安德烈亚格穆尔和玛丽安娜·宾德-凯勒齐聚反对中立倡议委员会的竞选办公室。(Alessandrcdella Valle/Keystone via AP)

70%的反对票说明，大多数瑞士选民不打算把中立变成一块僵化的碑文。他们愿意保持与外界的合作，愿意对明显的侵略行为说几句重话。但这种灵活的底线在哪里？11月的武器出口投票会再考一次。如果说9月的投票是在回答“瑞士要不要往后退”，那11月的投票就是在回答“瑞士能不能往前走”。在这个连大国都频频选边的时代，一个小国想在中立与责任之间找到平衡点，注定不会轻松。瑞士人自己可能也知道，这次投下去的不是一张选票，而是一个尚未完成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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