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 2025 年 8 月 4 日晨，旅美著名历史学家许倬云先生于美国匹兹堡辞世，享年 95 岁。噩耗传来，学界内外悲思深寄。

作为贯通中西史学的杰出学者，许先生毕生深耕历史研究领域，以宏阔的学术视野与深邃的理论洞见，系统阐释中华文明演进脉络，构建起独具特色的史学研究范式。其学术成就不仅丰富了中国历史文化的研究维度，更为全球汉学研究贡献了重要智识资源。许先生的离世，无疑是中国史学界乃至世界人文领域的重大损失。

苦难中成长，铸就坚韧灵魂

1930 年，许倬云诞生于福建厦门，祖籍江苏无锡。其出身江南世族，然先天四肢畸形、手脚内翻，终生需倚仗双拐行动。尽管身体存在先天缺陷，却丝毫未减损其对知识的热忱与探索世界的意志。

抗日战争时期，许倬云随家族辗转避难。受限于身体状况，其无法参与同龄孩童的户外活动，常静处石墩或板凳之上观察周遭。这段特殊经历反而成为独特契机，使其得以深入洞察中国内地农村的原始风貌，系统了解农民生产生活形态与基层社会组织架构，为日后学术研究积累了丰富的田野经验。正如许倬云所言：“八年抗战期间，除最后一年余在重庆暂居，其余时间均处于迁徙状态，这使我有幸目睹中国内陆最原生态的农村社会。” 这些亲历见闻，为其完成《汉代农业》等学术著作提供了重要素材支撑。

许倬云之父许凤藻，系清末海军军官，兼具人文学术素养。每日研读报刊后，其父常以大头钉标注地图分析战局，并将见解分享于幼年许倬云。这种父子间的思想交流，极大激发了许倬云对历史学与国际局势的研究兴趣，深刻影响其学术道路的选择与发展。

清末海军军官留影，后排左二为许父凤藻公

书斋内外皆学问，心怀天下担道义

1949 年，许倬云考入台湾大学外文系，后因国文、历史学科成绩优异，在校长傅斯年劝导下转入历史系，自此开启历史研究生涯。求学期间，傅斯年的关怀勉励，以及劳贞一、李宗侗等教授的悉心指导，为其奠定深厚学术根基。

1957 年，在胡适举荐下，许倬云获得到美国芝加哥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师从顾立雅教授期间，芝加哥大学开放包容的学术环境，使其得以跨学科选修埃及古代史、两河考古学等课程，并通过研习韦伯理论，构建起系统的学术理论体系。

许倬云并非传统意义上的书斋型学者。20 世纪 60 年代，美国深陷越战泥潭，民权运动风起云涌，行动不便的他仍积极投身社会事务，驾驶电动代步车协助神学院学生接待南方黑人选民、监督投票流程。返台任职于 “中央研究院” 历史语言研究所后，他秉持自由主义理念，在特殊政治环境下坚守学术自由，与同仁共同创办《思与言》杂志，持续发出民间学术声音。

在学术创作领域，许倬云成果丰硕，既有《中国古代社会史论》《西周史》等专业学术著作，也有《万古江河》《说中国》等面向大众的通识读本，致力于学术成果的社会化传播。此外，他积极推动学术人才培养，参与设立多项奖学金，助力青年学者成长。许倬云曾批判美国学界 “过度专业化而缺乏知识分子担当”，强调真正的知识分子应具备批判精神与社会责任意识，而其本人正是这一理念的躬身践行者。

中西融合治史，目光远超古今

作为兼具中西文化背景的学者，许倬云治学最大特色在于融合中西学术传统。其研究领域主要聚焦于社会史、文化史以及中外关系史三大方向。

在社会史研究方面，许倬云着重考察社会流动现象，从横向的社会结构变迁与纵向的历史演进脉络两个维度，系统阐释社会发展规律。于文化史研究领域，他提出文化演进是选择性传承的结果，并将中国古代文化核心特质提炼为 “三原色”：以血缘关系为纽带的社会组织模式、以精耕细作为特征的农业经济体系，以及以儒家思想为指导的文官治理制度。他倡导中国文化应在坚守民族特性的同时，积极融入世界文化发展潮流，为人类文明进步贡献力量。

虽然只剩右手食指能动，但他依然坚持在电脑上阅读报纸

在《我者与他者 —— 中国历史上的内外分际》一书中，许倬云通过纵向历史维度，剖析不同历史时期 “中国” 概念的内涵演变，系统梳理中外关系发展脉络，旨在为当代中国的国际定位与发展路径提供历史镜鉴。其学术视野超越传统时空局限，主张以全球人类文明史为参照系开展研究，“将世界文明发展历程视为自身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充分彰显其宏阔的学术格局与深邃的历史洞察力。

心系家国，悲叹未竟之愿

许倬云终其一生对家国怀有深沉眷恋。在接受《十三邀》访谈时，面对提问，他曾引用陆游诗句 “但悲不见九州同”，语毕良久默然垂泪，尽显对国家统一的深切期盼与未竟遗憾。

成长于战争年代的特殊经历，使其对 “国家” 概念形成深刻认知。许倬云始终认为，“中国” 是镌刻于民族血脉的精神共同体，强调 “人格尊严与民族认同是不可动摇的底线”。即便晚年定居美国，他仍持续关注中国发展进程，心系两岸统一大业，冀望全体中华儿女共享民族复兴福祉。

许倬云先生的人生历程，是与命运顽强抗争的典范，是献身学术的卓越表率，更是胸怀天下、情系家国的精神丰碑。他以坚韧不拔的意志突破身体桎梏，开辟广阔学术天地；凭借深厚的学术造诣与深刻思想洞见，为学界留下珍贵精神遗产。

先生虽已驾鹤西去，但其学术思想与人格风范，将如江河奔涌，泽被后世，持续激励后来者在学术探索与民族复兴征程中奋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