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精选翻译,原文标题为The Trump FCC is leveraging public trust for political gain, the Brookings, 2026.03.24
民主的健康运转,离不开权力的边界与制衡,而公共监管机构的中立性,正是这份制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作为美国最高广播监管机构,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本应坚守技术与经济监管的本职,以公共利益为导向,维护媒体行业的正常秩序。
但在特朗普时期,这一机构却逐渐沦为政治操弄的工具,其主席布伦丹·卡尔在特朗普的授意下,以广播许可证续期为筹码,向媒体施加政治压力,迫使媒体在商业生存与言论立场之间做出妥协。这种赤裸裸的权力越界,不仅扭曲了媒体的传播本质,更侵蚀着美国民主制度的根基,值得我们深入审视与反思。
特朗普时期,FCC的政治化倾向愈发明显,布伦丹·卡尔主导下的监管行为,早已背离了机构设立的初衷,沦为特朗普打压异己、控制舆论的工具。当特朗普不喜欢媒体对其政府的报道时,便会动用各种手段进行威胁,而卡尔则主动加入这场舆论围剿,将FCC的监管权力变成了政治报复的武器。
操弄并非隐晦的暗示,而是赤裸裸的施压,从吉米·坎摩尔秀的停播,到伊朗战争期间的媒体噤声,再到对《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等主流媒体的指责,一幕幕场景都彰显着权力对舆论的粗暴干预。
卡尔曾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表示,“那些传播虚假信息、扭曲新闻的广播公司,现在有机会在执照续期前纠正方向”,这番话看似是维护公共利益,实则传递着明确的政治信号:要么让报道与政府立场保持一致,要么冒着失去商业生存基础的风险。
而特朗普更是直言不讳,在社交平台上发文称赞卡尔“正在审查一些腐败且极度不爱国的‘新闻’机构的许可证”,毫不掩饰其利用FCC打压异见媒体的意图。更值得注意的是,卡尔发出威胁之时,常身处特朗普的海湖庄园,有目击者称曾看到他与特朗普私下交谈,这也从侧面印证了FCC的监管行为早已被纳入特朗普的政治议程。
这种政治施压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媒体陷入两难的生存困境。广播媒体不同于纯粹的数字平台,其运营必须持有FCC颁发的许可证,且需要定期续期,这一制度设计本是为了规范行业发展,却在政治化操弄下变成了束缚媒体的枷锁。
去年,派拉蒙为使FCC批准其与天空之舞传媒的并购案,不得不做出妥协,对旗下CBS新闻网进行改革,取消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性措施,甚至同意支付1600万美元用于特朗普未来总统图书馆的建设。而Nexstar集团因正推进收购Tegna电视广播公司,在卡尔威胁吊销执照后,迅速宣布停播批评特朗普的《吉米·坎摩尔秀》,随后ABC及母公司迪士尼也被迫跟进,无限期停播该节目。这些案例都表明,当监管权力与政治利益绑定,媒体的商业利益便会成为被拿捏的软肋,言论立场也不得不向权力妥协。

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明确规定,政府不得因言论的观点而对其进行惩罚,这一规定并非空洞的条文,而是美国自治体系的基石,自共和国建立之初,就确立了“拒绝由掌权者决定公众可获取哪些信息”的原则。国会在《通信法》第326条中进一步重申了这一精神,明确禁止FCC行使“审查权”或干涉广播公司的言论自由,这意味着FCC的本质是技术和经济监管机构,而非判断新闻真伪、控制舆论走向的“真理部”。
但特朗普时期的FCC,却彻底背离了这一法理底线,将监管权力异化为政治审查的工具,模糊了权力运行的边界。
事实上,卡尔的威胁看似强硬,实则缺乏坚实的法律支撑。据公益律师及FCC内部民主党委员安娜·戈麦斯透露,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FCC从未吊销过任何一家大型广播公司的执照,因为这会引发旷日持久的法律战,而媒体完全可以依据第一修正案提起诉讼,维护自身权益。卡尔的威胁之所以能奏效,并非因为其具有法律杀伤力,而是因为这种威胁本身所传递的政治信号,足以让依赖许可证和并购审批的媒体公司产生恐惧。这种“未达目的却先施压”的做法,本身就违背了《通信法》的核心原则,也动摇了法律的权威性。
更值得警惕的是,FCC的政治化操弄,还破坏了广播媒体的双重属性平衡。广播媒体历来具有双重身份:它既是一项公共信托,使用的是美国人民拥有的频谱资源,肩负着服务公共利益的义务;同时也是一项以盈利为目的的商业活动,需要通过市场运营维持生存。
当这两种属性协调一致时,媒体才能既坚守公共责任,又实现商业可持续,进而维护民主的正常运转。但当政府以监管优待或报复为筹码,将媒体的编辑选择与商业利益绑定,媒体的激励机制便会发生扭曲,经济考量的核心从“什么对受众有利”转变为“什么能避免监管报复”,公共信托的属性被弱化,商业利益的妥协成为常态,这无疑是对民主基石的严重动摇。

FCC的政治化操弄,其危害远不止于个别媒体的妥协,更在于引发媒体行业自我审查的蔓延,最终导致民主问责机制的失守。新闻工作者的核心职责,是保持怀疑精神,挖掘真相、监督权力,寻找社会运行中的不妥之处,而这种职责的履行,离不开自由、宽松的舆论环境。
但当媒体时刻担心因批评政府、挑战官方叙事而失去执照,担心因言论立场不符而影响商业生存时,自然会主动收敛锋芒,放弃对权力的监督,陷入自我审查的困境。
近年来,美国媒体行业的自我审查趋势愈发明显。除了《吉米·坎摩尔秀》被停播,CBS也曾宣布停播《斯蒂芬·科尔伯特深夜秀》,尽管CBS坚称这是财务决策,但外界普遍认为,这与科尔伯特公开批评电视台向特朗普提供“巨额贿赂”有关。
微软全国广播公司解雇了政治分析师马修·多德,《华盛顿邮报》专栏作家卡伦·阿蒂亚被解雇,均因发表了与特朗普政府立场不符的言论。这些案例背后,都是媒体在政治压力下的自我妥协,而这种妥协带来的后果,就是新闻报道失去客观性与批判性,变成“对掌权者更安全”的内容,而非“对公众更有益”的信息。
当媒体失去监督权力的勇气,民主问责机制便会形同虚设。宪法的制定者们深知,言论自由并非自动生效,它需要时刻警惕,尤其是在当权者认为批评令人不快的时候。建国先贤们确立的法律保护,目的就是为了让媒体能够自由发声,成为监督权力的“第四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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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FCC的政治化操弄,让这种保护在实践中被大打折扣。当监管与报复的界限变得模糊,当媒体不得不在真相与生存之间做出选择,最终受损的不仅是个别新闻机构的命运,更是美国民众的知情权。如果公民只能听到当权者想让他们听到的话,只能获取被政治压力筛选过的信息,那么民主制度赖以生存的信息透明与权力制衡,便会彻底崩塌。
事实上,美国广播电视数字新闻协会曾发表声明,指责卡尔“拿着公文包的恶霸”行径不会吓退记者,强调记者们会继续坚守报道职责。联邦法官也曾裁定五角大楼针对媒体的限制性新规违宪,重申了媒体受宪法保护的权利。这些反抗与裁决,彰显了对权力越界的抵制,但这并不足以改变当前的困境。要扭转这一局面,需要卡尔明确重申FCC不会将许可证续期政治化,需要国会明确《通信法》第326条的约束力,更需要媒体自身抵制自我审查的趋势,坚守公共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