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很高兴与您分享CORE Academy (国际科学与人文科学院)Fellow弗朗西斯・尼安姆乔(Francis B. Nyamnjo)教授的最新非虚构短篇文学作品。本文以 2015 年南非排外暴力浪潮为叙事背景,通过本土青年西波与加纳移民夸梅、印度裔店主艾莎的经历与对话,层层拆解了 “不断收缩的包容圈” 这一排外逻辑,剖析了南非社会中身份政治的悖论、结构性困境的转嫁机制,以及公民与移民在归属权上的道德双重标准。作品表达了他对狭隘本质主义身份观的批判,对 “归属感是恒久动态建构” 这一核心命题的重申,以及对超越族群边界、践行集体包容的人文呼吁。

尽管本文的叙事以种族隔离结束后的南非为特定背景,但文中揭示的焦虑与社会裂痕绝非局部现象。放眼当今世界,全球危机、经济动荡与系统性治理失效,正在助长一种危险的政治倾向 —— 诉诸 “排斥逻辑”。当社会面临深层结构性挑战时,政客与民粹运动往往将民众合理的不满,转化为对 “外来者” 的道德控诉。本文适时提醒我们:将归属感视为零和博弈,无法解决系统性的社会经济不平等,只会将公众注意力从结构性改革上移开,转嫁到社群中最弱势的群体身上。
这种转嫁责任的策略,在当下的文化与经济焦虑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外资与外来商户的快速涌入,时常引发强烈的公众抵触。正如我在小说《亲密的陌生人》(2010)中描绘的民族志图景所示,这份敌意的矛头不仅指向非洲区域内的移民,也对准了中国人与其他亚洲群体。他们高效的商业经营常被贴上 “地逢空”(difongkong)的贬义标签遭到污名化 —— 这一本土称谓将跨境创业矮化为廉价、未经检验商品的涌入,将外来少数群体描绘成挤占本地经济的掠夺者。
对南非以外的读者而言,这个故事能引发更深的思考:当国家身份被套上僵化、本质主义的边界时,将会发生什么?“包容圈不断收缩” 的机制表明:若归属感仅以 “谁可以被排斥” 来定义,“内部人” 的边界必然层层向内收紧。随着政治与经济层面的替罪羊逻辑不断转移目标,今日受人拥戴的同胞,明日就可能沦为被驱逐的异类。无论是欧洲的移民潮、亚洲的劳动力格局,还是全球南方的区域保护主义,我们都必须认清:追求纯粹、静止、本真的 “本土” 身份不过是幻象,是无视人类共同迁徙历史的自我毁灭。
对本质主义边界的严苛管控,忽视了全球化生产深度纠缠的本质 —— 在这一体系中,本地劳动力时常与跨国制造业的冷酷逻辑发生碰撞。在《亲密的陌生人》中,这种摩擦集中体现在中资合资企业与建筑公司的运营上。在当地人看来,这些企业的管理模式是外来强加的超低劳工标准:为了单一的逐利目标,肆意压低本土产出的价值,漠视本地人的人格尊严。
归根结底,本文的叙事指向当代人类处境的一个基本事实:存在与归属从来不是固若金汤的堡垒,而是恒久处于动态生成之中。人因其与生俱来的 “未完成性”,始终处在流动之中 —— 身体的流动、社会的流动、文化的流动。这种共通的、未完成的本质,驱使人们在失衡的权力场域中,通过复杂且往往充满妥协的互动,创造性地谋求生存空间。
《亲密的陌生人》中生动刻画了这种脆弱的自主求生:外来基建营地周边催生出种种在地互动,边缘群体深陷长期的生存不稳定,又缺乏国家提供的稳固保障,不得已与中国人及其他外来者建立临时的、商业化的亲密关系,只为在结构性匮乏的严酷环境中谋得生计。定义我们的,从来不是封闭的祖居领地,而是我们持续不断的联结、适应,以及为共存付出的创造性努力。
一个可持续的世界,不应推行不平等的归属权 —— 唯有强者才有犯错的余地;而是需要我们正视彼此的相互依存与共同脆弱。要消弭仇恨的暗火,我们必须越过造成分裂的表层身份标签,投身于持续、自觉的集体包容实践。
德班定居点上空的烟雾,并非来自寻常的冬日篝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 —— 那是塑料燃烧的气息,也是梦想破碎的味道。西波站在山顶,俯瞰着乌姆拉齐镇区,心口一阵发紧。那是 2015 年 4 月,这个国家又一次陷入分裂。他手里的收音机滋滋作响,新闻播报着针对黑人外籍人士的连环暴力袭击:风暴始发于夸祖鲁 - 纳塔尔省,此刻正迅速蔓延至其他省份。
他身边站着夸梅,一位加纳籍裁缝,在社区生活了近十年。他缝制的肯特布风格服饰色彩鲜亮,当地的主妇们每周日都会穿着它,骄傲地走进教堂。夸梅叠着布料,双手不住颤抖。“他们说我们必须离开,西波。” 夸梅低声说道,远处的呼喊声几乎盖过了他的声音,“他们说我们抢走了工作、占了房子、夺走了他们的未来。”
西波想起了商业中心那边夸梅的朋友们 —— 那些拥有理科、文科高等学位的人,为躲避政局动荡逃到这里,最终却只能靠看车维生。在刚果侨民口中,接过司机扔来的合金硬币这份差事,有个苦涩的名字叫 “埃本德”(ebende),意为 “钢铁”。烈日灼烤着皮肤,这份 “职业化乞讨” 的日子难熬至极。出于强烈的羞耻心,很多人对家乡的家人撒谎,说自己在正规工厂上班 —— 在他们看来,承认看车就等于承认自己在乞讨。
西波移开视线,胸口像堵了一块冰冷的巨石,沉甸甸地喘不过气。他狭小的公寓里,满是刚读完人文学位的痕迹:书架被翻旧的社科平装书压得微微下陷。他忍不住用多年研习的批判理论视角,审视这场正在发生的危机。作为一名教育者,大学图书馆里那些学者的警示总在他脑海中萦绕:每一个南非人,无论公民还是移民,都该为这些暴力事件深感震动。这不仅是外籍人士的危机,更是整个国民精神深处腐朽溃烂的征兆。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曾费力抄在笔记本上的一段话,那些文字如今不像理论,更像预言:德班与夸祖鲁 - 纳塔尔省发生的一切,唤醒了一头怪兽 ——2008 年排外暴力事件后,政治领袖与政策制定者本应设法将它永远埋葬。可如今,2008 年的惨剧过去七年,这头怪兽竟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走上了街头。
一股苦涩的愤懑在他心中升腾。国家的政治领导层在两次暴力事件之间无所作为,只做些表面的公关宣传,却不去破除一种危险的迷思:即根深蒂固的系统性社会经济问题,可以靠简单的排斥逻辑来解决。这是一个悲剧性的悖论,自 1994 年民主制度诞生之日起,就悄悄侵蚀着南非民主的承诺。

当天晚上,社区中心召开了居民会议。空气中弥漫着不满的情绪。后排站着一群年轻人,系统性失业与停滞不前的公共服务让他们满腹怨气,低声的议论像闷雷一样在会场里此起彼伏。
西波走上小小的讲台,希望能唤起大家对共同解放历史的共情。“我们以乌班图精神为傲。” 他对着人群开口说道,“我们的宪法写着人权与包容,写着我们与非洲大陆其他国家不可分割的联结!”
“这些都是电视上说的漂亮话,西波!” 恩科西喊道。他是个有号召力却满心怨气的青年领袖,“国家说我们自由了,可看看周围!店铺都是外国人在开,钱都被他们赚走了,我们还在泥里挣扎。”
恩科西的话直白又扎心,在身后的年轻人中引发了强烈共鸣。西波能从他们脸上看到深刻的心理与社会错位。他们在乌姆拉齐的街道上长大,却眼睁睁看着外籍商户靠紧密封闭的移民网络积累财富,而脱节的本地青年根本找不到融入的路径与方法。这让他们陷入了残酷的悖论:政治上他们是 “自由” 的,可没有钱,没有能带来收益的社会关系,这份自由显得无比空洞。乌班图精神曾被社区引以为傲,视作消解怨恨的良药,可如今,眼睁睁看着财富在眼前积累、自己却困在泥沼中的痛苦现实,正一点点将这份精神扼杀殆尽。
西波攥紧了讲台边缘,他清楚恩科西正落入一个陷阱。那是一套恶性的机制 —— 包容圈不断收缩的逻辑。当归属感仅以 “谁可以被排斥” 来定义,真正 “内部人” 的圈子就必然会一层一层向内缩小。年轻人张口闭口就是 “阿马奎尔奎尔”(amakwerekwere,南非对外籍黑人的蔑称),仿佛这是贴给外来者的固定标签,却完全看不到可怕的现实:下一个被贴上这个标签的人,永远就在当下被排斥者的下一层。
为了说明这一点,西波决定用他们自己的历史来反问,一层层剥开排斥的边界。他从第一层,也是最显眼的边界说起:镇区里的外籍店主与黑人移民。眼下,社区的怒火都对准了喀麦隆人、刚果人、巴基斯坦人、索马里人、埃塞俄比亚人、加纳人、尼日利亚人、马拉维人、津巴布韦人和肯尼亚人 —— 他们或是经营着本地商铺,或是从事着各类工作。
可排斥的圈子绝不会就此停下。西波提醒他们还有第二层:非黑人公民。2002 年 5 月,知名祖鲁族音乐人姆邦格尼・恩格马发布了引发争议的歌曲《印度人》(AmaNdiya)。尽管这首歌被禁止公开播放,但其指控南非印度人投机取巧、靠损害黑人利益中饱私囊的论调,留下了深深的伤痕。歌里甚至声称,印度人若想被真正视为南非的一份子,就不能脚踩两只船,否则就可能失去公民身份。
“等外国人和印度人都走了,然后呢?” 西波向全场发问,接着说到第三层:国内移民,“你们忘了海伦・齐勒那条关于东开普省经济移民迁入西开普省的推文引发的争议了吗?忘了我们自己不同省份的同胞,多么轻易就被贴上‘内部外来者’的标签吗?” 他顿了顿,让沉默蔓延开,再抛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没读过法斯瓦内・姆佩的《欢迎来到我们的希尔布罗》吗?书里住在约翰内斯堡的文达人,就因为肤色深,照样会被当成‘阿马奎尔奎尔’。”
会场陷入了紧张、尴尬的沉默。看着众人茫然的神情,西波突然涌起一阵熟悉的绝望 —— 这个国家总在集体遗忘。他想到,南非人每晚守在电视机前,热烈讨论着热播多妻制肥皂剧里跌宕起伏的剧情,倒是轻而易举。流行文化总能靠八卦和戏剧抓住大众的注意力,却对国内移民那些无声、痛苦的创伤只字不提。黄金时段的电视剧里,看不到东开普移民初到开普敦的困境,也看不到文达工人在约翰内斯堡遭遇的敌意。主流媒体任由这些现实挣扎消散在集体失忆的迷雾中,只剩文学与批判理论在艰难地承担着记忆的重量。

恩科西皱着眉,却没有打断。这些例子太真实,也太准确了。从《杀死布尔人》之歌,到剑拔弩张的 “罗兹必须倒下” 运动,谁属于这里、谁是 “陌生人” 的标准,一直在变。西波想起,本土语言如何被武器化,变成一场 “识别、拦截阿马奎尔奎尔” 的危险游戏。这是个丑陋的玩笑:黑人公民会气势汹汹地用祖鲁语或科萨语试探陌生人是不是 “自己人”,却完全看不到,这些本土语言与撒哈拉以南非洲的诸多语言渊源深厚 —— 它们更多是非洲的共同语言,而非仅属于南非。可 “奎尔奎尔” 这个标签,本就是对非公民说话口音的刻薄模仿;与此同时,整个社区却毫不羞愧地将英语 —— 一门借来的殖民语言 —— 奉为衡量智力与文明的终极标准,用来凌驾于其他非洲同胞之上。
当晚深夜,西波和夸梅、艾莎坐在他狭小的客厅里。艾莎是第三代南非印度裔女性,接手了家族在本地的五金店。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眼神里满是焦虑。她清楚,在民粹政客眼中,自己对这片故土的归属感有多脆弱;在政治怒火极易转向父权压迫的环境里,她的处境格外危险。
“我祖父当年参与修建了镇上的社区设施。” 艾莎一边倒红茶,一边轻声说,“可每次经济不景气,就有人翻出恩格马的那首歌。他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投机者,而不是邻居。我不像沿海的大富豪萨利姆,能靠收买市政和警局给自己买平安。我没有什么腐败的人脉能保护自己,我只有邻居们。可恐慌一袭来,邻里情谊一文不值。他们玩着一套荒诞的‘本土出身’排斥暴力游戏,规则每十年就变一次。” 艾莎苦笑了一下,沉声道:“这是一套等级制度,根源是深入骨髓的自我厌恶。”
“还有可怕的道德虚伪。” 西波向前探了探身,补充道,“看看社区面对创伤的反应就知道了。恩戈博扎内发生枪击案,十几个本地女性被自己的同胞杀害,镇区里的人只耸耸肩,说这就是寻常犯罪,大家都习以为常。可一旦有奸杀儿童、仪式毁伤的谣言传开,暴民立刻大喊‘邪教作祟’,矛头直指最近的移民店主 —— 哪怕警方档案证明凶手就是本地公民。我们对自身的毁灭视而不见,却把所有罪恶都算在外来人头上。”
西波完全明白她的意思。这套被大肆吹捧的公民身份,核心是一种扭曲的黑人身份观念:以对白人文化的同化程度来划分高低。肤色深的非洲人会立刻被贴上 “奎尔奎尔” 的刻板标签,这种偏见严重到什么程度?就连深肤色的南非公民,也常被黑人警察误认成非法移民,蹲一晚上牢房,甚至被错 “遣返” 到津巴布韦。人们把肤色最浅、最欧化的人放在人为金字塔的顶端,用自己被殖民文化同化的产物,来为迫害同胞的行为辩护。
西波走到他那台旧电脑前,调出一个存了多年的视频文件。他是个热衷数字存档的人,常年泡在社交媒体上追踪政治言论,这个文件就是他从一个旧文化研究论坛上保存下来的。“还记得这个吗?” 他一边问,一边按下播放键。
是 2012 年 6 月那支引发巨大争议的南多斯(Nando's)多元文化广告。这支广告表达暧昧、极具冲击力,引发了褒贬不一的反响,最终被南非广播公司禁播。
视频开头,一群非洲黑人越过带刺的边境铁丝网,非法进入南非。随后,一个浑厚的画外音响起,每念出一个群体的名字,对应的人群就化作一阵烟,消失不见:“你们知道南非的问题出在哪吗?就是你们这些外国人。你们都该滚回自己的地方去 —— 喀麦隆人、刚果人、巴基斯坦人、索马里人、加纳人、肯尼亚人。当然还有你们尼日利亚人,还有欧洲人。别忘了印度人和中国人。还有你们阿非利卡人。斯威士人回斯威士兰,索托人回莱索托,文达人、祖鲁人,所有人都走。”
三个人看着屏幕上的人一个个消失,最后广袤寂静的天地间,只剩下一个身影:一个桑人男子,手持弓箭,正准备走向荒野。桑人男子直视镜头,说道:“我哪儿也不去。是你们找到了我们这里。”广告结尾,画外音再次响起:“真正的南非人,热爱多元。”
西波向前探身,指着暗下来的屏幕。“想想这支广告在问我们什么。” 他低声说,“它让我们思考:如果我们这个‘彩虹国度’里的每一个族群,都被迫回到自己的‘祖籍地’去‘归位’,会是什么结果?如果我们用如此僵化、排斥的方式定义归属感 —— 把人困在所谓的祖居地,无论他们在哪里出生、生活、工作,都永远走不出那个地方 —— 那我们首先就摧毁了造就南非的迁徙历史。”
西波把视频暂停在桑人男子的画面上。“国家禁了这支广告,觉得它在煽动排外。” 西波摇着头说,“可他们完全没看懂。它非但没有煽动仇恨,反而对狭隘、封闭的身份观念做出了精彩的批判,戳破了把存在与归属当成零和博弈的荒谬。”
他看向艾莎和夸梅:“顺着这套倒退的逻辑推到底,所有人都得回祖籍地才算数,那南非只属于一个族群:桑人。他们是最早来到这片土地的人,是这片土地唯一真正的、当之无愧的儿女。至于我们其他人,不管是三百年前来的,还是三年前来的,都只是人类迁徙长流中的一部分。”
第二天一早,口号与现实狠狠撞在了一起。一群暴民聚集在商业区边缘,手持棍棒与石块。西波冲到艾莎的五金店,发现夸梅已经在那儿了,正帮艾莎拉上沉重的钢制卷帘门并闩好。
长期以来,国家的移民政策与执行方式,早已为这种愤怒埋下了种子。政客们站在国际讲坛上赞颂 “彩虹之国”,可他们在国内推行的政策,却与包容、人权的官方说辞严重相悖。这种矛盾不只存在于政府部门,也侵蚀着公民社会的话语。排外情绪很少直白地表现为 “我莫名讨厌外国人”,相反,它总披着冠冕堂皇的外衣 —— 藏在维护秩序、公民权利、公平、法治、公共资源等说辞背后。它巧妙地将国家、经济与社会供给的系统性失效,转化为对外来者存在的道德控诉,给社区真实而深切的困境,找了一个虚假却危险的发泄对象。暴民将自己的敌意包装成 “守护稀缺国家资源” 的正义之举,把民众合理的不满,转嫁成了让最弱势的群体承担社会修复代价的要求。
社区论坛与本地媒体总在高调宣扬非洲团结,可日常生活里,移民面对的却是官僚与社会层面的双重壁垒。国家机器反复践踏难民的尊严:公民申请在内政部离奇失踪,屡见不鲜。为续签基本证件排几个月的长队,意味着没法上班,损失掉赖以生存的日薪。对很多人来说,专程跑到穆西纳或比勒陀利亚续签的路费,是难以承受的经济负担,这让原本合法的寻求庇护者,被迫变成了无证件人员。
就连金融行业也将他们拒之门外。邮政银行这类公共机构,会毫无书面通知地突然不再受理难民证件,逼得辛勤劳作的移民只能割开床垫,造出名副其实的 “床垫银行”,只为把血汗钱藏起来,免遭街头抢劫。官僚体系带着怀疑对待非洲移民,这不仅助长了公众的排外态度,更传递出一个危险的信号:有些人天生就不配享有尊严。
“西波,他们来了!” 夸梅大喊,隔壁街传来玻璃破碎的声响。西波走到人行道上,用身体挡在暴民与店铺之间。恩科西站在人群最前面,肾上腺素让他满脸通红。“让开,老师!” 恩科西挥舞着粗木棍喊道。他们在同一条街上长大,可西波一路念到了大学讲堂,恩科西却被留在停滞不前的镇区经济里挣扎。“老师” 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积压已久的怨气,“我们在清理社区!把属于我们的东西拿回来!”

“清理什么,恩科西?” 西波高声回击,丝毫没有从闩好的店门前退开,“看看你身边站的都是谁!你是祖鲁人,你身后的斯皮维是科萨人。今天你因为艾莎是印度人就烧她的店,明天你因为夸梅是加纳人就把他赶走,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你真觉得靠暴力就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吗?”
“就是因为他们,我们才一无所有!” 恩科西嗤笑道,气势汹汹地指向店铺,“政客承诺给我们房子、工作,还有‘彩虹之国’,可好处全给了外国人,我们就在这儿烂掉。我们只是拿回与生俱来的权利。”
“你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恩科西!” 西波回喊道,“七月骚乱的时候,就连出租车司机都比你们明白!煽动者喊着要烧店的时候,出租车协会守在店铺外面,谁敢碰就收拾谁。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店烧了,工作就没了;工作没了,就没人坐出租车上班了!他们懂我们赖以生存的生态。可你们要烧掉支撑我们生活的根基,就因为被一场虚假的道德圣战冲昏了头。政客在骗你,恩科西,但不是你想的那种骗法。”
西波的声音沉了下来,尖锐而急切。他想起了朱利叶斯・马勒马的一段视频,他很喜欢,还转发过好几次。那几天算法总给他推这段视频,他反复琢磨其中的修辞节奏,台词几乎都刻进了脑子里。“他们把你们的注意力引到小卖部、便民店上,就是不想让你们关注经济的真正所有权。” 西波指着人群里的年轻人喊道,“他们想让你们为这点残羹冷炙争来斗去,有钱人却安安稳稳地享用大餐!我们不能用经济处境为仇恨开脱。资源有限,竞争一直都有,可有人骗了你们,让你们对邻居下手,却不去要求真正的结构性变革。”
受马勒马的启发,他接着说:“他们给你们灌输了一个危险的迷思:好像靠排斥、靠找替罪羊,贫穷、失业、公共服务崩坏这些问题就能奇迹般解决。这是一个悖论,从 1994 年民主诞生之日起,就在毒害我们的国家。国家兑现不了承诺,就让你们去怪外国人,这样你们就不会盯着他们了。”
西波指向附近店铺墙上贴着的政治海报 —— 褪色的竞选标语上,写着 “南非人优先就业”“守护边境”,下面是投机候选人的笑脸。“有些政客恶意利用这场人道主义危机捞取政治资本,用煽动性言论和制造出来的恐慌博取选票,而不是为民众服务。恩科西,我理解你 —— 你对边境管控松散、无照经营、社区里不安全商品的不满,不是凭空而来的,当局理应给出回应。但合理的不满,不能成为暴力的理由。”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你说他们抢了你的工作,恩科西?那我问问你,前几天马勒马同志问过听众的一个问题。我当时匆匆记了笔记,希望没有转述错他的意思。原话是:‘三百个加纳人被迫收拾行李回加纳,你告诉我,能凭空多出三百个工作岗位给我们吗?我们把卖苹果、西红柿的津巴布韦人赶出本地市场,南非人顶上那些位置了吗?没有!事实是,很多非正式的季节性工作,就是欺负没有证件的人,不给工钱。我们要的是有聘书、有养老金、有合理工资的体面工作 —— 是能保障我们的工作,不是你们赶跑他们去抢的那点生存残羹。’”
西波的话,悬在清晨闷热的空气里。人群前排陷入了沉重、令人窒息的沉默。这是一种熟悉的、当代式的沉默 —— 就像每次抗议的视频火了,有人抛出关于经济逻辑的尖锐问题时,家庭微信群和网络评论区里那种鸦雀无声的沉默。没了 “入侵” 这种简单的口号,年轻人一时找不到说辞,来反驳自己也是被剥削者的现实。
恩科西向前迈了一步,胸口剧烈起伏。“国家法律说这些人根本不该待在这儿!连移民政策都把他们当罪犯。我们凭什么把他们当兄弟?”
“因为我们的官方声明和公民社会话语,都在宣扬人权,宣扬我们与非洲其他国家的深厚联结!” 西波反驳道,寸步不让,“可有一点你说对了:国家实际的政策与官僚作风,和那些漂亮说辞严重不符。他们带着怀疑对待非洲移民,而这种官方的敌意,正是滋生你们愤怒的土壤。”
西波越过人群,望向街边 —— 一辆警车停在那儿,车里的警察漠然看着人群挥舞武器,无动于衷。“看看他们。” 西波指着警车,苦涩地说,“我们要是冲进政府大楼要房子,两分钟内他们就会用眩晕弹和橡皮子弹招呼我们。可有人散播仇恨,一栋楼一栋楼地欺凌非洲移民时,警察却跟在暴民身后,拒不执法。这是我们黑暗历史的可怕重演:当年国家暗中资助、利用黑人之间的暴力,挑动部落内斗,这样我们就不会团结起来,对抗真正的压迫者。”
西波直指恩科西手里的木棍:“执行国家法律的责任,只在国家,不在愤怒的暴民手里。根据我们的宪法,任何个人或私刑团体,都无权拦下他人索要证件或国籍证明。法院在‘科帕南非洲反排外组织案’的判决中,已经明确了这一点。” 他坚定地提醒恩科西,“法律严格规定,私人不能自封移民执法者,不能索要证件,不能骚扰他们认定的外国人。证件管理是国家机器的事,但无论是否合法,都不能成为恐吓、集体猜忌、践踏人格尊严的理由。”
他向恩科西走近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当你把‘外来’本身当成危险的证据,你不是在维护法律。你是陷入了公民身份失效后的错位政治。追捕、骚扰、伤害同胞,是对乌班图精神的彻底背叛,是对人格尊严的公然践踏。我们应当要求国家履行职责,守护边境,执行劳工法,但我们必须坚决拒绝仇恨之路。跟着这套倒退的逻辑走,你只会沦为那场荒诞本土游戏的棋子。”
西波又走近一些,指着街道远处:“你想想。等外国人都走了,经济还是没好转,下一层‘内部外来者’会是谁?祖鲁人会反过来对付科萨人吗?我们会让文达人收拾东西回林波波省吗?我们的领导人已经把东开普来的国内经济移民,说成是本国的外国人了!你玩的这场游戏,归属的圈子会越缩越小,一层一层,直到你身边的人变成你的敌人 —— 直到你自己也被踢出去。”
西波摇着头,向年轻的人群凑近一些:“就像宗教领袖在联邦大厦向总统直言的那样:外国人不是我们苦难的根源,根源是房间里那头大家都视而不见的大象。就算明天所有非洲外籍人士都从这个国家消失,我们的核心问题还是会留在这儿。基本公共服务长期缺位的问题还在,大规模失业还在,社区里的治安问题和毒品问题也不会消失。有句老话叫‘ukufa kusembizeni’—— 问题出在锅本身里面。真正逃过你们指责的罪魁祸首,是没法让年轻人胜任工作的教育体系,是彻底掏空了公共机构的猖獗腐败。”
“看看我们评判过错的双重标准!” 西波指着人群喊道,“公民犯了罪,会被当成内部问题,用贫穷、不平等、家庭破裂来解释,但他们的国民身份从不会被质疑。公民身份给他们的归属感上了一层保护。可外国人犯了错,他们整个人的存在都会被追溯成一个错误,被当成‘他们都不该待在这儿’的证据!我们造出了一套丑陋的道德等级:不完美的归属权,人人不平等。一个人的法律身份,凭什么改变其行为的道德分量?公民有犯错、违规、越界的余地,依然是社群的一份子;可外国人的存在,却像永远在试用期,随时可以被撤销。” 这番话,呼应了他读过的、发表在《非洲是一个国家》上的学术分析。
恩科西犹豫了,手里的武器微微放下 —— 西波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他身后的年轻人开始面面相觑,暴民的势头骤然停滞 —— 他们自己也可能被排斥在外,这个直白、无可辩驳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身份不是固若金汤的堡垒,恩科西。” 西波语气缓和了些,但立场丝毫未变。他指向山坡上清晰可见的大学,反问道:“你想推倒殖民者的雕像,可你自己却在模仿他们。想想你支持的‘罗兹必须倒下’运动。塞西尔・约翰・罗兹就是最顶级的‘奎尔奎尔’—— 一个白人外来者,跨过我们物理与心理的边界,偷走土地,剥削我们的人民,建起了自己的帝国。可他逼着我们仰视他的文化,把它当成值得效仿的标杆,就此抹掉了自己的外来者身份。现在,你们只把‘奎尔奎尔’这个词用在黑人同胞身上,默认了白人入侵者是‘正常’的,而莫桑比克人、津巴布韦人反而是病毒。要让罗兹真正倒下,得先让他从你们的心里倒下。想找到威胁我们自由的真正敌人,先看看镜子里的那个‘奎尔奎尔’。”
说这番话时,他也参考了另一项学术研究。研究通过日常生活的民族志观察指出:归属感是恒久的动态过程,没有终点,复杂而微妙。“我们每天一起生活、一起工作、一起建设,共同造就了南非。如果我们给‘正宗’的人筑起高墙,最终只会把自己闷死在里面。” 西波向后退了半步,稳稳站着 —— 他的社会科学素养,像盾牌一样支撑着他。他从不羞于用自己辛苦习得的人文学识,戳破民粹的喧嚣。
暴民最终散去,分裂成一小群一小群失魂落魄的人,消失在镇区的巷弄里。店铺保住了这一天,可和平是脆弱的,不过是漫长、系统性的观念之战中,一次短暂的休战。
德班的日落,将天空染成浓郁的紫与橙。西波、夸梅和艾莎,坐在五金店的台阶上。他们很累,但还守在这里。他想起学术著作里说,身份是流动的、随情境变化的。对夸梅的朋友们来说,每天早上穿上荧光的看车背心,不是认输,而是策略性地启用一种新身份 —— 光明正大地占住人行道上的一席之地,靠汗水挣钱谋生。西波思索着,后种族隔离时代的民族主义,悄悄构建了一套有害的二元对立:“非洲 vs 南非”。南非被随意塑造成现代、都市的代表,而非洲大陆其他地方,则被贬低为乡村、落后的代名词。
坐在渐浓的暮色里,他感到一份破碎承诺带来的沉重压力。他想起塔博・姆贝基《我是非洲人》演讲里激昂的话语 —— 那是泛非团结的经典之作,本应成为新民主制度的精神基石。“非洲复兴” 的宏大愿景,本旨在彻底消除黑人公民排斥、等级化对待其他黑人同胞的痛苦冲动。可三十年过去,那份关于共同归属的诗意梦想,早已被街头现实抛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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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一种苦涩的讽刺:本地新闻总在哀叹,越来越多南非人流亡伦敦、迪拜,做着不稳定的工作,对他们在海外的遭遇满怀民族共情;可对家门口那些挣着 “埃本德” 辛苦钱的人,对他们一模一样的困境,却视而不见。
然而,尽管能动性被严苛的法律践踏,移民们始终以惊人的创造力抗争着。进不了正规银行,他们就延续镇区的古老传统,借鉴女性互助网络的历史经验,组建非正式的储金会(Stokvel,南非民间互助储蓄组织)互相扶持;他们挤在教堂里,用林加拉语、法语唱着熟悉的赞美诗,找寻同伴情谊,找寻真正的归属感。
西波知道,除非新一代领袖 —— 政治、经济、文化、知识各界的领袖 —— 站出来,反复、清晰地向公众阐明人口流动的现实,否则国家的结构性失效,还会不断引发这类暴力事件。真正的领导力,不能再在两次危机之间躺平。归属感不是零和博弈,也不是刻在石头上的既定遗产。它是持续、自觉的包容实践,是一幅织锦 —— 需要来自非洲大陆各个角落、乃至世界各地的每一根线,才不会彻底散脱。
本篇创意非虚构短篇小说的观点与素材,参考自以下研究与资料:
弗朗西斯・尼安姆乔提出的 “包容圈不断收缩” 理论,及对南多斯多元文化广告的分析。
蒂尼科・马卢莱克对殖民语言悖论、黑人身份内部等级的剖析。
朱利叶斯・马勒马关于 “经济残羹转嫁” 与执法不作为的相关论述。
西滕贝莱・西普卡大主教提出的 “房间里的大象” 结构性批判(ukufa kusembizeni)。
安耶 - 恩昆蒂・尼安姆乔关于 “不完美归属权不对等” 的法哲学论证。
刚果・明加・姆韦克关于难民生存策略、非正式替代金融网络(埃本德、储金会)的自传式民族志研究。
法斯瓦内・姆佩小说《欢迎来到我们的希尔布罗》。
塔博・姆贝基 1996 年《我是非洲人》演讲。
弗朗西斯·尼亚姆乔(Francis B. Nyamnjo)教授系开普敦大学社会人类学教授,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以及非洲科学院、南非科学院、喀麦隆科学院三院院士。作为当代非洲研究、社会人类学与去殖民思想领域的标杆性学者,他也是助力非洲本土知识体系构建、革新非洲学术格局的核心领军人物,在全球非洲学研究领域拥有极高的话语权与影响力。
尼亚姆乔教授的研究始终扎根非洲本土社会现实,聚焦贴合民众生活与社会发展的核心议题,深入探究媒体传播、人口流动、身份认同、公民资格、地域边界、语言文化及社会想象等诸多内容。他尤为关注现代化发展中,人们如何在人口迁移、制度约束与文化差异的多重影响下,探索、构建全新的社会共处模式,研究视角贴合实际、极具现实价值。
在学术理论层面,他创新性提出并完善了“不完整性”“共生性”“边界存在”等核心理论,彻底打破了非洲被西方理论单向解读的局面,让非洲经验成为重构现代性、知识生产与世界秩序的重要思想源泉。其研究横跨多大学科领域,同时深耕学术出版、公共研讨与非洲学术共同体建设,以非洲知识分子的视角,为全球思想体系的多元化发展作出了卓越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