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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观察】借来的繁荣:AI正在提高生产力,也在消耗未来的专家储备
日期:2026-07-29 作者/来源:科睿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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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观察


这是科睿研究院第823篇原创内容。

字数6545字,阅读全文大约需要12分钟。


生成式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力提升,是当下技术领域最受关注的话题。在知识产业的多个赛道,人均产出的增长速度,放在三年前几乎无法想象。不少观察者据此判断,我们已经站在一轮长期经济繁荣的起点,随着 AI 应用场景持续拓宽,生产效率的收益还会不断放大。 


但这个乐观判断背后,藏着一个很少被提及的隐含前提。当下我们看到的生产力奇迹,很大程度上是由一群特殊的人创造的。他们在人工智能普及之前,就已经通过常年的实践积累了深厚的专业判断力。他们知道该向 AI 提出什么问题,能分辨输出结果的质量高低,也能预判模型在哪些场景会出现偏差。他们能从 AI 工具中获取超额价值,本质上是因为他们早已支付了能力成长的成本。 


问题在于,孕育这批专业人才的环境正在快速瓦解。能够接替他们的后备人才储备,正在悄无声息地缩减。我们对未来二十年生产力发展的所有设想,都默认了资深专家会源源不断地出现。可现实的人才培养节奏,已经跟不上这个假设。很多关于 AI 与社会的讨论,会聚焦在岗位替代和数字鸿沟上,关注谁能用上工具,谁的工作会被自动化取代。但我们要讨论的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它关系到人的认知发展,关系到专业能力形成的必要条件,也关系到当这些条件消失整整一代人之后,社会的创新能力会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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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鲁金斯学会 2026 年 7 月发布的评论文章:文章题为《借来的专业能力:AI 带来的生产力繁荣或难以延续》。核心观点:当前 AI 生产力红利依托资深从业者积累,企业减少新人培养,或将长期削弱颠覆性创新潜力



当下的 AI 生产力繁荣,

到底建立在什么之上


关于人工智能对生产力的影响,已经有不少实证研究给出了明确结论。一项针对财富 500 强软件企业五千名客服人员的研究显示,AI 辅助工具显著提升了整体工作效率。其中新手和低技能员工的生产力提升幅度达到百分之三十四,经验最丰富的员工受到的影响则很小。另一项针对咨询顾问的实地实验也得出了相似的结论,人工智能普遍提高了工作的效率与质量,绩效排名靠后的顾问提升幅度最为明显。


单从这些结果看,AI 似乎正在拉平能力差距,让更多人快速达到合格线。但要理解这些结论的适用边界,得先看清生成式 AI 在这些场景里扮演的角色。


不管是客户服务、基础咨询,还是常规的法律、财会事务,核心任务都属于信息检索的范畴。正确的答案或者接近正确的信息,本来就存在于模型训练数据或者企业内部资料里,工作的难点只是找到这些信息,整理成符合当前需求的内容。生成式 AI 恰好擅长这类工作,它相当于把资深员工的隐性知识提炼出来,快速传递给缺乏经验的新人,让新人不用从零开始积累。这类工作在现代知识经济中占比很高,本身也有极高的价值。但它并不等同于真正的专业能力。


当科研人员提出全新的研究假设,工程师设计从未有过的技术方案,医生遇到非典型病例,律师处理没有先例的案件时,工作的核心就不再是检索已有知识,而是在完全的不确定性中做出判断。这类工作需要重新定义问题框架,整合跨领域的经验,运用大量只能靠沉浸式实践获得的隐性知识,本质是创造新知识,而非复述旧内容。


在这类场景中,人工智能能发挥的作用非常有限,用户自身的专业积累,才是决定工具价值的核心因素。同一批咨询顾问的实验,恰好验证了这个差异。当任务处于 AI 能力边界之内时,生产力提升十分显著。可一旦任务超出边界,是 AI 无法正确解决的类型,使用工具的顾问绩效反而会下降约十九个百分点。模型会输出听起来十分可信的错误答案,而缺乏足够专业积累的顾问无法识别这些错误,只会照单全收。


同样的工具,换了不同难度的任务,结果完全相反。研究者将这种特性称为锯齿状的技术边界,而判断一项任务处于边界的哪一侧,本身就需要足够的专业能力。这恰恰是大多数生产力研究没有覆盖的部分。由此带来的结果是,聚焦常规工作的生产力统计,会掩盖能力分层的真实变化。人工智能缩小了基层岗位的能力差距,却拉大了顶层专业工作的能力鸿沟。短期来看,经济数据会显得更加平等,可实际上整个体系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依赖顶层的少数专家。而这些专家的替代者,并没有按照我们预想的速度被培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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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就连宏观层面的生产力数据本身,也存在不少干扰因素。生产力指标本身就带有测量噪声,单看一两个季度的波动,不足以得出长期趋势的结论。近几年的就业结构变化也会推高生产率数值,如果退出劳动力市场的主要是低生产率岗位,那么哪怕在岗人员的效率没有变化,整体数据也会上升。还有一部分增长来自企业对 AI 相关领域的投资增加,资本投入拉高了产出,并不等同于劳动者使用 AI 后效率的提升。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让我们很难直接把宏观数据的增长,全部归因于人工智能的技术价值。



人才培养管道正在萎缩,

专业技能的传承已经断档


今天在岗的资深知识工作者,他们的专业能力都遵循同样的成长路径。认知科学领域的研究早已指出,高水平的专业技能来自刻意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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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业者需要反复处理有难度的任务,持续获得真实的反馈,在漫长的实践中慢慢积累出模式识别的直觉。律师扫一眼合同就能发现风险,放射科医生看影像时能快速察觉异常,经济学家能察觉到模型里缺失了关键变量,这些能力都不是靠别人告知答案获得的,而是来自独立处理大量案例,在试错中不断修正,最终内化成自己的判断力。 


这个成长过程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特点,就是能力开发的过程在最终成果里是隐形的。一名初级分析师在 AI 辅助下完成的备忘录,和另一名完全独立完成工作的初级分析师相比,最终交付的成品可能相差无几。站在公司和管理者的角度看,后者的工作方式像是没有必要的低效劳动。如果只以最终产出为衡量标准,使用 AI 的分析师在所有效率指标上都更优秀。可这种衡量方式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正是那些独立完成基础工作的过程,在打磨分析师的能力,让他们未来能成长为一眼就能发现论证漏洞的专家。


市场不会为这种成长的外部性定价,能力的缺失在显现之前,没有人会察觉到问题。等问题真正暴露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弥补。


商业化的大语言模型,天然会加剧这个问题。产品设计的核心目标是提升用户满意度,也就是尽可能直接地给用户提供答案。没有任何一款主流商业模型,会以促进用户的长期认知发展为首要目标。它们的激励方向就是快速响应用户的需求,给出现成的解决方案,而不是引导用户自己探索和思考。未来或许会出现专注于教学引导的 AI 产品,但至少在当下的主流应用中,答案引擎才是绝对的主流。有一种乐观的观点认为,人工智能可以成为史上最高效的导师,大规模实现一对一的辅导效果,帮助新人更快成长。从理论上看,这个方向完全成立,也已经有少量产品做出了有益的尝试。


但问题在于,目前绝大多数用户实际接触到的 AI 系统,并不具备这样的教学属性。从高校的实际使用情况看,学生遇到问题时,大多是直接向 AI 索要答案,而不是寻求引导和提示。写论文时,他们要的是现成的段落,而不是对草稿的修改建议。这种使用模式在不同专业、不同群体中都普遍存在。


产品的设计逻辑决定了它会优先满足用户的即时需求,如果一款 AI 坚持只给引导不给答案,很快就会被能直接给出答案的竞争对手替代。真正的教学型 AI 导师或许未来会普及,但就当前的应用规模来看,它还不足以扭转人才培养的整体趋势。 


这种变化正在直接冲击人才培养的输送管道。当下能熟练运用 AI 创造价值的资深专家群体,会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老去,最终退出职场。而本该接替他们的年轻一代,成长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二十年后,那些本该成为行业中坚的从业者,是在 AI 主导大部分常规认知工作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他们或许能高效完成熟悉的任务,产出合格的日常工作成果,但面对全新的、模糊的、没有先例的复杂问题时,他们的判断能力会远低于上一代专家。因为培养判断力所必需的实践过程,在他们的职业初期就已经被 AI 替代了。 


企业层面的招聘数据,已经印证了这个趋势。多项针对劳动力市场的研究显示,生成式 AI 普及之后,应用程度越高的行业,初级岗位的招聘收缩就越明显。有研究基于美国数百万劳动者的工资记录发现,AI 应用广泛的职业中,二十二到二十五岁年龄段的就业率相对下降了约百分之十六,而年长员工的就业率基本保持稳定。还有覆盖二十八万家企业的研究显示,积极采用生成式 AI 的企业,相比未采用的企业大幅减少了初级员工的招聘,同一企业内的高级岗位数量则没有明显变化。站在单个企业的角度,这种选择完全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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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至 2024 年美国商业部门小时劳动生产力年化变化率,由美国劳工统计局原始数据整理绘制。从曲线走势可见美国生产力短期数据波动剧烈、噪声干扰极强,新冠疫情阶段更是出现罕见极值,说明短期生产力数据的暴涨暴跌不代表真实长期生产力突破,经济与就业增速的短期背离也需剔除数据噪声后再客观解读


初级员工过去负责的文稿撰写、基础分析、信息整理等工作,现在 AI 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完成。企业自然没有动力维持原来的招聘规模。可站在长期发展的角度,这是一个没有被充分意识到的隐患。今天企业不招收的初级员工,十五年后就会变成紧缺的资深人才。组织内部的高级能力,不只是通用的专业知识,还包括对企业业务模式、客户需求、历史经验的专属判断力。


这些积累无法通过外部招聘快速获得,只能靠员工在组织内部常年的工作慢慢沉淀。现在压缩入门级岗位,本质是在瓦解企业自身培养未来骨干的机制。放到整个行业层面,问题会更加严重。如果行业内所有企业都选择缩减初级招聘,那么全行业的资深人才储备会同步枯竭。等到缺口显现的时候,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从市场上招到足够的资深专家,因为本该成长起来的那批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获得培养的机会。



创新多样性下降,

突破会越来越少


如果说人才断档影响的是现有生产力的延续,那么更深层的影响,发生在创新领域。计算机行业的发展历史,刚好可以作为参照。早期的程序员面临着极其严苛的硬件限制。内存成本高昂,处理器算力稀缺,写出高效的代码是一项难度极高的工作。程序员必须反复打磨算法,否则程序根本无法正常运行。正是这种硬性约束,催生了算法领域数十年的蓬勃创新,很多经典的设计思路,都是在硬件限制的倒逼下诞生的。后来硬件成本快速下降,算力变得越来越廉价,主流商业编程领域对代码效率的要求随之消失。


这门技艺只在图形计算、嵌入式系统、科学计算等少数细分领域保留了下来。今天的普通程序员,不再需要像早期大师那样极致地思考算法,代码也能正常运行,硬件会消化掉效率的损耗。可与此同时,曾经由限制催生的认知创新,也不再大规模出现了。这个规律同样适用于人工智能时代。过去,解决复杂问题需要人苦思冥想,寻找巧妙的突破路径,因为用蛮力解决的成本太高,甚至根本无法实现。现在有了人工智能,很多问题可以靠算力直接覆盖,不需要再寻找精巧的方案。最终的产出依然合格,生产效率也更高,但全新的思路和想法,出现的频率会远低于过去。


可见的生产力提升了,不可见的思想产出却在放缓。这两种效应同时存在,并不矛盾,只是后者很难用数据直接衡量。编程领域的现状已经体现出这个趋势。


生成式 AI 非常擅长编写 Python 这类成熟语言的常规代码,因为它训练所用的海量代码库,是过去几十年里人类程序员积累的成果。对于常规的代码片段,AI 的效率和质量都不输给普通人类程序员。但如果出现一种全新的编程语言,暂时没有足够的代码积累,AI 就很难发挥作用。编写、调试、掌握新语言的工作,依然要靠人类完成。而能胜任这项工作的,只能是那些从底层原理开始学习编程,对程序逻辑、抽象设计、语言权衡有深刻理解的人。只靠 AI 写常规代码的程序员,不具备这种底层能力,他们擅长在已有的语料库范围内完成任务,一旦超出范围就会无所适从。他们甚至无法判断一种新语言是否值得学习,因为他们对现有语言的理解不足以支撑对比判断。 


该规律不止存在于编程领域。生成式 AI 在所有拥有成熟知识积累的领域,都能有效扩展人类的能力边界。而每个领域的前沿地带,也就是新工具、新框架不断出现的地方,恰恰是还没有形成足够知识存量的地方。能在前沿地带推进工作的人,必然是那些构建了不依赖存量知识的底层能力的人。而我们当下的人才培养模式,正在降低这类人才的产出速度。创新领域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就是思想多样性的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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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科研人员佩戴 VR 头显与传感手套,沉浸式操控全息数字界面,画面叠加全球数据链路、分子模型等科技元素。画面融合虚拟现实、数字信息与生物科研道具,直观呈现 AI、元宇宙技术赋能前沿科研、数字化智能研发的场景


多项对照实验显示,使用生成式 AI 辅助创作的内容,单看个体的平均质量会有所提升,但整体的相似度会明显增加。有研究发现,使用 AI 的创作者写出的故事,创意多样性下降了约百分之十。咨询行业的实验也记录了同样的现象,AI 辅助下的方案,平均水平上升,但差异化程度降低。这是一个普遍的规律,AI 拉高了平均值,压缩了方差。


可真正的突破性创新,往往来自方差里的极端值。用创意多样性换取生产力的提升,不是没有代价的交易,代价的承担者,是社会的长期创新能力。科学发展的规律也能印证这一点。科学哲学家托马斯・库恩曾提出常规科学与范式转变的区分。常规科学是在既定的研究框架下解决具体问题,具有累积性和延续性。人工智能非常适合这类工作,它可以快速检索文献,在已知框架内提出研究假设,完成跨案例的模式匹配。近几年不少 AI 加速科研的成功案例,比如蛋白质结构预测、新材料发现,本质上都是人类先明确了问题框架,AI 在框架内完成了高强度的常规科研工作。这些成果当然有价值,但只是科研的一部分。 


AI 很难做到的,是发现现有研究框架本身的问题,进而推动范式的革新。范式转变往往来自研究者对现有体系的深层质疑,这种质疑感只能来自常年浸淫在领域里的切身经验,来自对专业问题的深度体感。新手不可能推动范式转变,在 AI 辅助下成长起来、只熟悉现有框架的从业者,也很难产生跳出框架的质疑。如果新一代研究者的成长路径始终被 AI 限定在已有范式之内,那么未来范式转变的出现频率,必然会远低于过去。这种影响有极强的滞后性。生产力的提升在三五年内就能清晰看到,而范式突破的放缓,可能要二三十年才能被普遍感知。等到我们真正意识到问题的时候,可能已经错过了调整的最佳窗口。


生成式人工智能带来的生产力增长是真实的,当下享受到技术红利的群体,也确实获得了实实在在的效率提升。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场繁荣的底层条件,并不具备自我维持的能力。能充分挖掘 AI 价值的资深专家,是过去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存量财富。而本该补充这个存量的人才流动,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持续放缓。现有统计体系只能捕捉到当下的产出数据,无法衡量正在流失的成长潜力。这不是对人工智能的否定。


技术本身没有对错,问题出在我们使用技术的方式。我们太容易被短期的效率指标吸引,默认所有能提升当下产出的选择都是正确的,却忽略了职业成长、能力传承、思想创新这些需要长期沉淀的事物。经济和社会的长期发展,最终的根基永远是人。一代人的认知能力,一个行业的人才梯队,一个社会的创新活力,这些才是繁荣真正的底层支撑。 


如果我们只追求当下的生产效率,任由 AI 替代掉所有基础的成长型工作,压缩人才培养的必要路径,那么今天的生产力狂欢,终有一天会变成后继无人的困境。如何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守护好专业能力的传承机制,给年轻人留下足够的成长空间,维持整个社会思想的多样性,是企业、教育机构和政策制定者都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毕竟,我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昙花一现的繁荣,而是一代又一代人能持续推进的、长远的进步。




参考文献

  1. https://www.brookings.edu/articles/borrowed-expertise-why-ais-productivity-boom-may-not-survive-the-generation-that-built-it/

  2. https://fortune.com/2026/06/05/ai-productivity-paradox-bad-leadership-tokenmaxxing-big-tech-boston-consulting-group/

  3. https://budgetlab.yale.edu/research/ai-productivity-boom-dont-count-your-productivity-data-chick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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